靖国公府靖国公沈恒六十大寿,是个大寿辰,朝野上下亲近的不亲近的今日都来送礼恭贺,安平侯府难逃这份人情往来,也着人送了厚礼过来。
这种事儿,留守在家的世子夫人是女流之辈,不方便亲自上门送礼也是说得过去,派个管家代表了也就是,偏就是这礼,不知怎么的,就安排了燕今宵送上门去了。
也是个好巧不巧的,燕今宵上门时,遇上了个不长眼的丫头撞了他一身水,靖国公府的世子好心将他引入后院偏房换身衣裳。
然后就遇着了在那偏房里,因身体不适而稍作休息的,靖国公嫡孙长女,沈微宁。
高公公说到这里,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轻声道:“沈世子与贤王推门进去时,恰见沈小姐浑噩难受躺在塌上,而燕二少爷手里还端着茶碗,沈世子叫人查验了,那水里混了……一些不入流的东西。”
这不入流的东西叫做流香醉,就是那秦楼楚馆常用来助兴之物,混不吝的燕二少爷惯常流连花丛,身上带着这东西,再寻常不过了。
高公公说完了这些,又道:“靖国公府已经将事情压着了,只着人去安平侯府请了世子夫人过来,将二公子带回去了,现下只靖国公一人在殿外跪着请罪。”
跪着请罪?
不如说是逼皇帝表态。
这只老狐狸想要什么,皇帝心知肚明。
皇帝默不作声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冷眼看着徐连策将那威力无比的箭矢射进墙体,射得那硬石墙生生裂出一条狰狞裂痕来,冷笑道:“徐爱卿这会儿还要说他只是个孩子,无妨了吗?”
徐连策听着高公公轻言细语地说话,脑子里琢磨的却是,燕今宵今早从他宅院出门,分明说的是要去东宫辞工的,并没提起要去靖国公府送礼的。
见皇上发问,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撒气样,徐连策收了弓,默了半晌,才道:“皇上,这事儿还需要彻查。”
这事儿还需要彻查?
彻查什么?
彻查一下靖国公这个老奸巨猾的一朝权臣,如何算计一个成天不着调脑子缺根弦的纨绔?
皇上心里明镜似的,他更不信徐连策心里没谱,所以听得徐连策问出这话,直接笑出声了,凝着冷眼看他:“你就这么信他?”
不知怎么的,徐连策从皇帝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里,听出了其他别的东西,这东西简直就像是一把冷箭一样射到他的心口,惊得他浑身一紧,几乎是没有犹豫片刻,徐连策将手中的金弓恭敬地放置到桌案上,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皇帝岿然不动地俯视他,眼前的青年生就一张清透朗逸的脸,并不似寻常粗壮将士,但他的脸部轮廓硬朗英挺,此刻跪在自己脚边,那身脊骨挺得柱子似的笔直,眉目微垂,唇角轻抿,他明明是跪着的姿势,是谦卑,是求救,是臣服,可皇帝居高临下坐着,愣是没感觉到他一丝丝的服软。
皇帝瞪了他半晌,冷冷地笑了起来,他道:“阿策跟着燕帅,多少年了?”
徐连策道:“十年。”
他从十二岁离家出走,天涯海角地浪荡两年,十四岁入深山雪海,救了差点葬身狼口的燕帅一行,从那之后他便带着云敬一直跟着燕帅,从小小的兵痞做起,一直到如今的阵前先锋。
他的功绩都是他自己一刀一箭拼出来的,但又怎能不提一提是燕帅的赏识和栽培。
皇帝道:“十年,不短,就算是条狗,也会对主人有感情了,也难怪你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护着那小子。”
徐连策默然不语,没再说半句话,都是聪明人,因此这个时候,他不能再为燕今宵多说一句话。
言多必失,适得其反。
皇帝见他总算识趣地闭嘴了,这才冷笑道:“算了,横竖今宵是燕隆的儿子,他的儿子犯浑,就得他自己解决去。来人,给苍云郡去信,将这事儿告知燕大帅。”
沈恒那只老狐狸想要的,不就是燕帅的助力么。
他倒要看看,燕隆,他要怎么做。
徐连策瞬间后背涔涔地冒起冷汗,皇帝浑没发现似的,起身亲自捡了一支羽淩箭矢递到徐连策手里:“方才那一箭,你为燕二分心了,徐卿可愿再来射一箭,给朕看看?”
皇上这话说的,哪里是想看他射箭,分明是想要他表态。
——方才你已经为燕家求过情了,现在,你该表示一下,是忠心为君,还是为燕家。
徐连策手心攥了攥,瞪着眼前皇帝亲手送上来的金弓凌箭半晌,最终伸出手去握紧了,抬手盲抓了三支箭矢,似是连看都不曾看一眼就放了手,箭矢直冲靶心而去,却没钉死在箭靶之上,反而将箭靶射了个对穿,箭意凶狠无匹。
一箭穿三心。
皇帝终于舒展了眉目,与他说话的声调也不再阴阳怪气了:“徐爱卿一刃血千里的杀神之名,果然不是徒有虚名,好得很。”
没有再为难徐连策,放他走人。
高公公送徐连策出工部,一路上低蹙着眉目并不多话,徐连策突然扭脸看了他一眼:“高公公哪里人?”
高公公眉目不动,躬身轻答:“江南,柳州人。”
徐连策点了点头:“柳州是个好地方,我家在那边营生不少,回头我若方便,定叫我家里人给公公送点特产来,聊解公公思乡之情?”
高公公点头哈腰,一脸笑意地推脱,不敢受。
高公公这人实在是个笑面虎,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徐连策一时半会儿探不出来他到底哪头的,又或者真的就只是个忠心为主的老太监——谁信呢。
没有再多说什么,出了工部,就直奔安平侯府燕家门儿去。
但却没有见着燕今宵。
大管家将他引进府门,嫂夫人孟清音亲自接待了他。
孟清音出身书香世家孟氏大族,孟氏这些年虽没落了不少,赶着青黄不接的时候,但孟清音自幼受诗书礼仪熏陶,出落得落落大方,文雅有礼。
她方才去靖国公府接人,所以特意盛装打扮了一番,此番见徐连策,这身行头也没卸下,只是这身庄重和气度,也掩饰不了她眉宇间的疲惫和唇色苍白。
徐连策拱手行礼,唤一声嫂夫人。
孟清音亦敛衽回礼,清清淡淡地叫人给他看茶,礼数周到,但态度着实冷若寒霜,道一句:“今宵不懂事,无人管束到处惹事,现在惹到靖国公府去了,妾身已经将他关起来了,徐将军想见他,怕是不方便。”
她是在怨恨徐连策,明明受了燕帅的指令,回来要好好管教燕今宵的,但没想到燕今宵这段日子跟着他,竟就越混越完蛋。
孟清音为了这事儿早气得寝食难安,偏偏徐将军是公公的左膀右臂,得力干将,她一个留守在家的儿媳妇,又不好对人家受命管教小叔子这种事情指手画脚。
之前没出事,什么都好说。
但眼下,孟清音是真的气着了,便不能再装出什么好脸色来了。
孟清音敛衽端坐,看着徐连策,问道:“徐将军知不知道,您回京之前,今宵为何离家出走?”
徐连策默然,他怎能不知道,早回来当天,看见燕今宵街头打架时他就已经着人调查过了。只是那时候徐连策并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便搁置一旁,忘了个干净。
那时听来的消息是,嫂夫人觉得燕今宵已经到了适婚年纪,便在自己的孟氏旁支里选了个姑娘,想要来做燕今宵的媳妇。
燕今宵不愿意,这才与嫂夫人起了冲突,两人吵了一架。
那时候嫂夫人不肯退让,强行让那姑娘入府来住,燕今宵为了彻底避开这事儿,干脆就离家出走不回来了,还在外头混账流氓浪荡,败坏自己的名声,吓得那姑娘不敢再留下,借口回家去之后,就委婉地拒绝了堂姐的好意。
为了这个,孟清音病了好些天。
孟清音冷笑道:“徐将军跟着妾身公公出生入死这么多年,难道还不了解燕家处境?妾身想为他寻一门云淡风轻的普通姻亲,难道是错了吗?”
徐连策的眸光倏然定住。孟氏虽是大族,但这些年没落下去,朝中无人,所以燕绪之毫无依仗,不足为皇帝忌惮,但是燕今宵不一样。
他现在惹上了靖国公府,贤王外戚。
孟清音冷笑:“现如今,怕是想也不成了!”
徐连策木着脸,在安平侯府坐了片刻,没得孟清音半步退让,他不好逼着嫂夫人做什么,终究只能抱拳告辞离去。
临出门前,徐连策郑重其事地,给嫂夫人鞠了一个深深的躬。
燕家父子在苍云郡戍守多年未归,燕家门楣能在京中挺立多年不倒,嫂夫人功不可没,他很敬佩。
在府门口,徐连策留住大管家,问他:“今宵,他是如何替府上去送礼的?”
大管家道:“哦,是老奴去找的。大夫人病得难受,不方便亲去,便叫老奴去一趟,老奴寻思靖国公府门脸儿太高了,老奴去的话实在不合适,怕人诟病我们安平侯府不懂事,所以就在街上寻了寻,就正好撞见了二公子,这才……”
大管家眉目蹙得死紧,一副自责的样子,徐连策盯着他看了半晌,道一句:“大管家有心了,替府里考虑得实在周全。”
“徐兄。”
一脚踩下石阶时,竟见贤王已经负手而立在眼前,他脸上没有笑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纠结的愁绪,但徐连策就是能从这份愁绪之中,看出他那隐藏的春风得意。
——像之前太子殿下突然跑路却被狼狈送回时,那么的春风得意。
贤王顶着一张沉郁纠结的脸,劝他道:“今宵他年纪还小,平日胡闹惯了,父皇一直都对他宽容得很,这次虽然闹得有点大,但想来也不会对他怎样的,徐兄不必太过担心。”
贤王真是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
徐连策默然地盯着贤王看了半晌,心里如走马灯般闪过这人的平生资料。
忽的笑了。
他双手背在伸手,长身玉立地站在贤王面前,无害无威地盯着这个大梁堂堂的贤王殿下,声音轻缓,
“贤王殿下,可曾听说过一种,叫做秃鹫的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