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连策官大声威,但人却着实不是个什?么正经?人，在这凄风苦雨刚刚还差点?被人射个对?穿的险境里，竟然还有心情调笑，可是燕今宵没忘了刚刚的死里逃生。

那箭矢还钉在地上,明晃晃地在雨水中沉淀。

燕今宵方才救他是出于?本能,但这不代表就完全原谅了他,也不代表自?己能心情愉悦地跟他在这里调侃撩骚。——他只是个混迹汴京城内的纨绔，他没什?么定力,比不上眼前这个,在苍云郡杀得达拉善部落闻风丧胆的杀神。

杀神定力非凡，在劫后余生里谈笑风生面不改色,他不行。

燕今宵喉结滚了几滚，在这漆夜冷雨中瞪着他，“孙破想杀你?。”

徐连策眯了眯眼睛,小?崽子的瞪眼他看不见,但他听得出来他声音还很恼，也不知道是因为看破孙破想杀他生气，还是还在生他自?己的气。

徐连策喟叹一声,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调侃他：“我这么个翩翩如?玉的美公子，怎么会有人想杀我呢？难道不是想杀你?？你?这大暴雨的半夜跑来找我算账，别人可不知道，他们只以为你?想逃城。”

燕今宵不接他这话?茬,冷道：“孙破仗着贤王萧驰外戚家里是拐了几道弯的亲戚，平时?在这汴京城内嚣张得很。他今天射你?，肯定是因为你?当了八大营总督，挡了他的路。”

孙破在八大营当差已久，指挥使的位置也坐了两年了,按照三年一升迁，下个年份就该轮到孙破往上升一升了。就没料到他垂涎已久的总督之职会被个外来户空降了，对?徐连策怀恨在心简直不要太理所?当然。

徐连策对?此不是很在意，只要贤王还想拉拢他，他就暂时?死不了，刚刚那两箭应该是孙破的公报私仇，两击不中，他不会再乱来，不然贤王当先不会放过他。

徐连策朗声一笑，浑不在意道：“这些以后再说，走，我们先回营房避雨啊……”

燕今宵这才发现，徐连策的手还箍在自?己腰上，而自?己的双腿竟然也还被他夹着，两人刚刚为了躲箭，徐连策简直像是箍球一样?将他箍在怀里。

暴雨湿进衣，衣料浸水后似有还无，他能感受到彼此的肌肤相贴-，当然被暴雨泡着，这种感觉其实很难受，根本没有感受到来自?对?方身体上的半点?温度。

但这不妨碍动情之人心头小?鹿乱撞。

燕今宵感觉耳根处烧得慌，若不是现在处在晦暗无光的墙根底下，仍旧在暴雨中接受洗礼，他觉得自?己的耳朵铁定红的很。

他松了松手劲，燕今宵当先从他身上起来，便就这时?，城墙右侧石阶上急奔下来一队人马，是那孙破带着人来了，昏暗的灯盏用一把伞罩着，并不明亮，勉强能看到一点?晦暗的影子。

有人在雨中喊：“总督大人，您在哪里！总督大人！”

徐连策出声道：“这里。”

……

孙破抢过雨伞和灯盏走向这边，看到自?己的箭矢钉入地面，而那两人一站一坐的，虽然狼狈，但并没受伤，孙破笑了道：“还好总督大人和燕二公子都?没事，不然属下可要悔死了。”

徐连策歪了歪脑袋，轻笑：“本督脑袋没被射穿，还得感谢孙指挥使手下留情呢。”

徐连策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又因为刚接手总督之职，本着强龙不压地头蛇的想法?，初来乍到的对?这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兵痞子并不严厉，这些人并不怎么将他放在心上，尤其是孙破，他看徐连策的时?候就总觉得在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一样?——就像燕今宵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那般，没有杀伤力。

但是此刻，徐连策微微歪着脑袋，浑身湿透，身形极其狼狈之下，这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突然就让孙破感觉后脊梁骨都?冒出了凉意来。

孙破被嘲得脸色十分好看，不过他早有准备，给自?己辩解道：“诶误会啊，都?是误会，总督大人您看，那么高的城楼，属下在站在上头也看不清底下人不是？按照规矩，没有文牒想要闯城门，可不就得照规矩办事么。”

他自?感解释得天衣无缝，很合情合理，末了还想要给自?己表上一功：“总督大人着急忙慌跑下来，我也是担心大人被贼人所?伤，情急之下才射出那两箭，真不是冲大人您来的。”

徐连策啧了一声，心道这人实在有点?不要脸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抬手将地上的那支凌箭拔起来，点?评道：

“这力道浅薄无力，我看就算是冲着我来我也死不了。所?以你?也别紧张，你?要是真想杀我，还得再练上几年。”

说着话?的功夫，那支残箭被他一把丢进雨幕，只听“钉”的一声碎响，孙破第一次射下来的箭矢被这一支直接断成了两节，七零八碎地躺在地上。

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孙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徐连策心情却好，直起身子，顺手将孙破手里的灯盏和雨伞都?抢到手中，并将灯盏递给燕今宵，自?己则撑着伞罩在燕今宵头上。

徐连策道：“孙大人如?此尽忠职守，不如?在这城下再好好地搜寻一番，贼人么，也许来的不止一个，今夜雨大，看不清实在太正常了，这南城门今夜的安危，就交给孙大人了。”

说完这话?，徐连策旁若无人地攥着燕今宵的手腕往自?己的营房里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吩咐：“准备热水过来。”

“是。”有人应声而去。

没了伞的孙破瞬间被暴雨淋湿，他转过身来看着这俩人相扶相携离去的背影，气得睚眦欲裂，冷笑喊道：

“总督大人，对?不住，方才孙破是真的没看清贼人竟是燕二公子，所?以孙某为了皇城安危，已经?将此事上报了。”

“燕二公子无通牒闯城门，照规矩是要受罚的，不过，”徐连策连个停顿都?没给他：“就算今儿个他就得入狱，那不也得先洗个澡？”

孙破：“……”

想骂街。

……

两人到了营房，热水很快送了上来，徐连策在内账里找了半晌，没找到什?么合适的外衫，于?是只能将自?己在这将就换洗的中衣递给燕今宵：“只有这个了，先将就着穿。横竖现在外头下大雨，你?也用不着到外头溜达，穿不穿外衣都?不碍事。”

燕今宵垂眉搭眼，没敢抬头看他，拿着衣服就进去了，速度之快就好像有人要跟他抢洗澡水一样?，进去之后，把门帘一挡，人就直接跳进浴桶里泡上了。

可他还惦记着，徐连策身上也都?湿透了，这营房又太小?，并没有合适两人同时?沐浴的地方，于?是只让自?己泡了一会儿，感觉身体不冷了之后立马跳起来，将那中衣穿在身上。

……有点?大。

以前他总觉得徐连策身子骨薄削，好像风一吹就会倒……却原来一直是自?己看走眼了，又或者?说想错了。——当自?己第一眼将他想做个秦楼唱曲的小?倌之后，对?他的那种弱不禁风的偏见就像根植入里了般，改不过来了。

所?以现在，他穿着徐连策这身宽大的里衣，才会恍然意识到……其实自?己比他更弱小?。

这种弱小?的感觉，让他有点?烦。

他将领子拢了拢，尽量贴合自?己的身体，衣服上还带着独属于?他的味道，清冽的，好闻的，像是那串俗气的铜钱串。想到这里，他立马弯腰将自?己的湿衣衫捡起来，将还挂在上面的铜钱串取下来重新挂在自?己身上。

然后才走出去。

徐连策在低头洗手，他好像有勤洗手的奇怪癖好，那双修长漂亮的手掌浸泡在清水中，更显得如?羊脂白玉——他的手指上，还戴着他之前送给他的玉骨扳指。

察觉到身侧门帘处站着人，随口道：“你?洗好了？”

燕今宵盯着他，徐连策好像没有戴扳指的习惯，这枚扳指戴上之后就显得有些碍事，他洗着洗着，眉目就蹙到了一起，手指抓住扳指往上撸，就想给取下来。

燕今宵心头紧了紧，冷哼道：“扳指要是不想戴，就不要戴了。”

徐连策听着他的声音有点?不对?，挑起眉梢看他，小?流氓平日里嚣张放肆的气焰完全没有了，此刻穿着他的大号单衣站在门帘处，显得单薄无助，

里衣有点?大，倒也不是很大，他用腰带将腰处扎紧了，可那交叠的衣领却又显得有些松垮，隐约能见突出的锁骨，坚实的肩膀被罩着，看起来莫名地有点?软，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徐连策心里纠结地想，难道这崽子还在生气？

徐连策抬起手，扳指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转了两转，翡玉无暇，是一只极品，他道：“扳指之前泡了雨，脏了，我想给它洗洗。”

有点?刻意解释的嫌疑。徐连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特?意解释一下……就显得很，此地无银三百的意思。

解释完了看一眼小?崽子，那张脸还冷着，没有什?么表情。

啧。托大了，这小?崽子其实没有那么好哄。

徐连策感觉讨了个没趣，顺手从洗漱架上抽了干帕子裹到他脑袋上：“头发还湿着，我给你?擦擦。”

燕今宵道：“我自?己擦就行。”

徐连策便没再管他，将帕子塞进他手里后，自?己进里间洗了洗，再出来时?，燕今宵还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案看。

桌上一枚长缨枪枪头，在昏暗里，在陈旧的桌案上泛着冷光，他目光灼灼盯了半晌，还是没忍住，伸手拿了起来。

木仓头不大，掌纳大小?，但周身泛着冰冷锐利的冷光，很厉害的杀人武器。

若是有个枪身撑着，定是个极其厉害的杀人利器。

大梁的兵制，这种工部出品的长缨枪，只配给八大营守城的将士。他这么一个闲散的纨绔，是没资格拥有的。——往日八大营握在贤王手里，贤王一贯慷慨，给八大营将士们换兵器换得勤快又大方。如?今八大营改到徐连策手里了，待遇还是这么好，西北运回来的稀有玄铁，说给造成长缨枪，就给造成了。

燕今宵虽然有点?不舍，还是放回了原来位置，徐连策道：“玄铁稀有，只做出了木仓头，枪身还在烧制，过几日才能成型。”

顿了顿，又解释道：“这是我特?意打来送你?的，喜欢不喜欢？”

燕今宵眉梢动了动，道：“你?要怎么送给我？上报朝廷之后，当个玩具送我不成？”

徐连策笑了：“那不是暴殄天物吗？我要送你?个玩具，何必打造得这么尖锐冷厉。这东西虽然还没枪身，但这生来就是为战斗准备的。今宵，你?不要急，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这大梁的一把战无不胜的枪。”

燕今宵的眼底，泛起了光芒：“你?要收我入八大营吗？”

徐连策一笑，这清朗的笑声里有一股隐匿其中的矜傲：“我徐连策的兵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你?若是投了我的营，以后就得吃苦。”

燕今宵不可置信地瞪他，以前他自?己嘴贱乱撩那是装成的假纨绔，没想到他眼里一直弱柳扶风温润如?玉的公子哥，却是个货真价实的老流氓。——睁着眼睛说瞎话?都?不带脸红的。

燕今宵不想听他说这些，烦躁地起身就往外走，徐连策叫他：“干嘛去？”

燕今宵道：“可是方才不是说了，我洗完澡，就得去受罚了。我去看看来传令的人来了没有。”

之前他闯过几回，每次皇帝都?说念在他年纪还小?，将他打发回侯府闭门思过也就完了。但是这次他却不敢肯定，因为这次，他已经?及冠成年，也已经?受了和靖国公府的婚约。他再这么任性胡来，肯定是会被人大力弹劾，惩罚加重的。

虽然这次，他的真实目的并不是来闯城门跑路的，但要是谁来问?他真实原因，要他说“因为乌龙了徐连策的身份，所?以他气不过，来找徐连策打架的”，这话?他好像也说不出口。

横竖也没闹出什?么大事情来，“逃城”的惩戒也不会很重，他自?己生受了就是。

想着这些，燕今宵十分利落地就往营房门口走去。门外凄风苦雨很是疯狂，这一场雨过后就要入秋了，他倚在门框上思绪却飘远，秋猎近了。

猛然听见身后清淡的声音道：“上头的命令还没下来，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惩罚呢？”

他回头一看，徐连策已经?擦好了头发，帕子也被他丢进洗漱盆里洗干净晾起来了，他堪堪将床铺弄好，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天亮之前，你?尽管安安心心地，与我同睡在这里。”

——

作者有话要说：每次写完章节，总想着要在这里写点什么，而且都已经想好要写什么了，临发章的时候又忘了……老了，脑子不好使了。

昨晚上听了一个悲伤的故事，哭了一晚上。

所以在这里，问愿所有的童鞋们今生都能爱而有果，双向奔赴。

就这样吧。感谢在2021-04-1703:01:13~2021-04-1923:28: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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