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雷阵阵。

九月下了第一场雨。

豆大的水滴打在池塘上,挡不住黍下学宫里嘈杂的议论声。

——季槐梦入道了。

引气入体，从此踏入修炼之门。可不食五谷，可昼夜不寐,周身清洁,不沾染污秽。

细碎的辩论响起。

“他真是?传说中五十鼎的神人吗。”

“我看不然,我觉得,他有修炼天赋,但没有五十鼎那么多。”

“哎,再如何,也是?有的啊。”有人感叹,“半月前何至于闹到那种地步。”

“……不知道将?军后?悔吗。”

“这……除掉的名字，就?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啊。”

“就?算是?郑庄公?也有黄泉见母,他不至于狠心?如此。”

“若他就?是?这么狠心?呢。”

“这、这是?违背伦理！”

“哦，那你去和季槐梦讲吧，把?这话狠狠丢在他脸上。”

“……我不敢。”那人怯怯。

季槐梦实在不是?个好相?处的。

他来黍下学宫半个月，也就?身边的小?童清风和他相?处得来。

卧房内。

白色的墙壁渗着湿痕。

这场绵长细腻的秋雨顺着墙角的缝隙流入屋内。

一阵清凉和潮湿。

“你怎么会入定呢！”

小?童不敢置信。四岁开蒙,到如今学习各种“天道运行规律”也将?近四年，但一次感悟——甚至似是?而?非的玄妙触觉也没有。

他踮着脚扒在书桌前。

张着黑白分明的双眼。

季槐梦正在一笔一划写字,从“神”“天”“地”“日”“月”“风雨”“雷霆”学起。这些四岁小?孩子都能写得端正漂亮的字，他要拿着毛笔细细描绘几?遍,才能写得像模像样。

“为什?么不能是?我。”

季槐梦缓缓。

“假如世上每日有一百人能够引气入体，为什?么不能是?我。”

“但是?、你不认字啊。”

字是?人类对天地真理的第一步认识。

花草树木。在人类眼中不过是?简单的形状，凝结成字,却蕴含了人类的智慧和理解，他们把?天地万物用“名”来定义?，用“字”来描绘,流传千年，一个垂髫稚儿也能张开清澈的双眼，看着“字”感悟世界。

认字。

是?明理的第一步。

“因为在认字之前，道理已?经在我心?中。”

他问小?童。

“人为什?么能修炼。”

“啊，这个……”小?童挠挠头，“这当然是?，就?是?，能啊。”

季槐梦又问。

“世界上第一个想要修炼的人，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小?童诚实回答。

“书上说，世界中充满一种炁，这种炁可以化生万物，亦能够进入人体强健身体，我们吸纳这些炁，运转七个周天，就?能拥有神异的能力。”

“炁是?谁发现的。”

小?童瞪大眼。

“这个……”

“我们假设世界诞生第一个人类，把?脚下称为土地，把?头顶称为天空，日月七曜在天界中。他被自然界中的雨雷惊扰，便将?雨雷定为‘神’，神是?掌控自然规律的。他对‘神’恭敬跪伏，并加以祭祀。”

“此时，第一个人类没有想到要修炼。”

“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变成神。”

“第二个人类出现，他看到自然万物，又看到神，于是?思考，这一切都是?由什?么组成的呢，是?否有一个最基础、最根本的物质单位。”

“物质单位是?什?么？”

“构成人类的最小?单位。”

“把?我们拆碎，磨散，刀解到不能再分割，你和我，和雨露花木没有任何区别。”

听?到“刀解”，小?童打了个哆嗦。

“一种东西构成了天地万物。”

“第二个人类说，这就?是?化生万物的‘炁’。”

“啊。”小?童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他心?里震惊，总觉得感悟了什?么。

窗外秋雨连绵。

整个天地只剩下雨水拍打屋檐，和季槐梦的声音。

“第二个人依旧没想到修炼。”

“他知道世界上有‘炁’，那有如何呢。”

“直到第三?个人，他提出一种想法。一件东西可以逐渐变得完美。一个泥胚可以烤制成瓷器，一块石头可以打磨成玉石——万事万物在太虚中都对应一个‘完美理念’。包括人。”

“第三?个人想，人也是?可以逐步完美的，而?人所对应的完美理念，就?是?‘神’。”

“人怎么变成神呢。”

“第三?个人说，炁是?万物的源头，神也来源于‘炁’，只要我们多多的吸取‘炁’，就?能将?自身不断变得如神一样完美。”

“由此人类开始修炼。”

季槐梦停顿一下。

“人知道自己?能够修炼。”

又问：“该怎么修炼？”

小?童磕磕绊绊，他努力从课本上扒章节，可怜巴巴挤出四个字：“引、引气入体。”

“怎么引？”

“打坐，精神，感受气的存在，然后?运行。”

季槐梦步步逼问：“怎么感受。”

“就?是?、就?是?——哇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怎么感受的话，早就?引气入体了。”

小?童大哭，他叫季槐梦说到伤心?事，卷着袖角擦眼泪。

“我们说回‘炁’。‘炁’化生万物，它并非茫然无序，而?是?遵循规律，有序的布置山川日月，分化草木走兽，又将?星辰布列于太空。”

“炁的规律，就?是?道。”

“人想要吸收炁，就?要遵循炁的规律，就?要合道。”

“道怎么来？”

季槐梦声音很轻，说话也循序渐进。

小?童的额头却流下一滴汗水，觉得比岁试还难。

一滴雨水从黑瓦落到石阶。

小?童擦擦汗：“道就?是?，就?是?自然规律，是?圣人的言论和感悟，圣人用智慧总结出了天地运行的规律，我们就?要跟着学习。”

“答对。”

季槐梦鼓掌。

小?童松了一口?气。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古圣人观察这些自然规律，感受‘炁’的运行，总结出了心?中的道。他们将?意识贴近‘道’，融入‘炁’的规律中。”

“这就?是?合道，也是?修炼。”

小?童喏喏：“我好像明白了。”

外面忽炸惊雷，一道粗犷咆哮响彻于深深庭院中。

“哈哈！我也明白了！”

季槐梦和小?童同时探出头。

一个穿着青衣短打的胡碴大汉狂奔到庭院，抱起三?尺宽的灰色水缸抡了一个整圆，缸中水倾斜而?出，浇了他满身，身上的青衣湿透，大汉察觉不到，猛猪似的闯进庭院一座座卧房里，抱着里面学徒狠狠转了一圈，接着一个猛虎下山冲到季槐梦的门前。

大汉跪下。

“噗通”一叩首。

小?童心?脏叫他震了三?震。

青衣大汉道：“谢谢先生教我！”

季槐梦这间卧房是?个小?间，类似于成群棚屋中的一个，黍下学宫多时有三?万学生，房屋自然也熙熙挤在一块。

他说话时。

外面的同院们都没有说话。

他们屏息耳听?。

觉得秋雨也甚嘈杂。

更有人在屋中奋笔疾书，将?这场对话一五一十记录下来，方便日后?参阅。

雨停后?。

洛阳纸贵。

……

黍下学宫变得十分热闹。

学生往来交谈时不超过两句话。

一人问：“人为什?么修炼。”

另一人回答：“人怎么修炼。”

相?视而?笑。

负责编纂的小?册子人手一份，不时有人细细诵读，更者登门拜访，想要找季槐梦探讨一番。

季槐梦搬出院子，去周老先生那边蹭了个厢房，正好和清风小?童作伴。

他学了一百个字，正好把?三?垣四象二十八星宿认清，可以正式修行占星术了。

占星术的修炼和“炁”的修炼差不多。

都要“合道”要“天人感悟”。

不过，其他修炼者可以参山川河流，草木鸟雀，参前人感悟，学圣人学说。

占星术却只能“参星”。

占星术的学生要无限将?自己?拔高，飞到星空中，感悟星空的运行，将?星空大宇宙印入自己?的心?里，和自己?的人体小?宇宙相?合。

对上之后?。

点亮星星。

算是?踏入占星术这一门。

类似于射手在南极拉弓，北极的箭靶子被射中。世上最神经的修行莫过如此。

“学成之后?，就?可以报效帝王家了。”

清风无奈道。

“点亮星星之后?，可以感受那一颗星星的异动，可以判断天上日月七曜运行到黄道带何处，紫薇垣是?否发生变动，星星的变动是?否引动人间帝王的命格，是?凶兆还是?吉兆……”

“以上还好，更惨的是?，根本测不准。”

清风小?声说。

“现在天桥卖艺的都不愿意收占星学徒了。”

“不准胡说。”

周先生敲了清风一个板栗。

“什?么测不准，那是?你我学问不到家，不该说的话乱说，怎么能扰乱你师兄的心?境呢。”

周先生拿来一张大星图，一个整圆。

正中布置紫薇垣，代表帝王及后?宫，西南布置太微垣，是?朝廷百官，东南布置天市垣，代表百姓居住的地方。

又布置自西向东十二部分的黄道带，分别标注以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

黄道与天赤道附近的星群，按东西南北分成四象二十八宿。以东宫青龙七宿角宿为开始，每过一天，就?向其他星宿移动，以二十八为周期，算作一个月。（1）

季槐梦仔细琢磨。

他指着紫薇垣左右那两排被人为连成串，明明没有什?么关联却被硬生生按上少宰，上宰，上弼，少尉之名，来拱卫皇帝的星辰垣墙说。

“我觉得这些星星似乎没什?么关联……”

周先生细看一阵。

“我也觉得。”

“但是?，星图就?是?这么传下来的……”

照着这样的星图。

一辈子都没法成功点星吧。

作者有话要说：（1）《中国古代天文历法基础知识》

《中国星座（二）：紫紫微星垣》南山采莲的博客。博客上有一张星图，我看有一段讲，紫薇垣左右的垣墙，还有里面代表厨房、马车什么的星座，都是硬凑上的，因为紫薇垣代表帝王，地上的帝王有什么天上的星星也要有什么。

（2）黄道带那十二个区算是中国古代十二星座，古代观星，说东宫青龙角宿某某星转到哪个哪个地方里，然后用地上人的八字和天上的八字一对，测凶吉（我猜的）

现代的话，东宫青龙的角宿，亢宿都在室女座上，氐宿在天平，房心尾在天蝎座上，这些星座是按着顺序逐渐朝东，二月份的室女座角宿在最东边，然后是四月份的氐宿，接着六月份，天蝎座的房心尾开始出现在天空上。

（3）欢迎来到敲茶的哲学课（胡编）小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