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之夜没有管对面突如其来的沉默,加重了语气。
“黎夏晚,听着,从前你针对言伊的所有小打小闹我都不再追究,你如果还为黎家着想,最好收敛一些。今天的买凶杀人,不管是谁做的,我都会全程跟进相关部门的进度,直到把雇主查出来。至于你,”席之夜看了一眼言伊手背上被歹徒掐弄出来的淤青。
“至于你,以后做事要考虑清楚,我不会帮你处理。以及,不要再试图伤害言伊,我会追究到底的。”
说完,他不管黎夏晚歇斯底里的大喊声,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走吧。”
席之夜打开了门,一把将张德提了出去。
言伊有些懵地乖乖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一直在盘旋那句“不要再试图伤害言伊”。
席之夜这是,正式和黎夏晚割裂了吗?并且在割裂的同时,将自己纳入了他的保护范围?
言伊看着电梯门映出来的男人的影子,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
好像除了踏实,还有一丝甜。
在上车以后,言伊还是向张德问了他的家庭地址。
席之夜的目光了然地掠过女孩的脸,低声问:“不忍心?”
“没有什么不忍心的。”
言伊系好安全带,打开了车载导航,按照张德说的地址设定好目的地,然后靠在了椅背上。
“我只是可惜……那么小的孩子。”
女孩的脸侧向窗外,席之夜只能从后视镜中看到明明灭灭的路灯灯光从她脸上滑过,映出一片落寞。
“虽然他的一切都是父亲用鲜血堆砌而成的,但这种罪孽不该由他来背。”
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席之夜,目光清凌凌的没有一丝杂质。
“你会觉得我滥好人吗?”
夜很深了,然而在这个城市里,车辆的数目并不和时间成反比。席之夜握着方向盘直视着前方的路面,闻言柔和了神色,语气十分笃定地告诉她,“不会。”
“我不会认为你的善良是滥好人。你的想法是对的,他的孩子的确不该背负他的罪。对于我来说……”
他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言伊。
“我最想保护的是你,所以没有心神去怜悯别人。但那并不意味着你要像我一样对他冷漠。相反,我很庆幸你有自己的想法和立场,不迁怒,也不轻易原谅。”
言伊被他专注的眼神晃了一瞬,又因为他说的话,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好像……是真心实意地在为她考虑着一切。
然而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难道这就是,黎夏晚感受了十几年的独属于她温柔吗?
潮水一般用来的微酸让言伊一下子转过了目光,掩饰着什么似的催男人开车。
“知道了。好啦,快开车,已经绿灯了。”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已经快要一点了……你困不困?我觉得我们今晚可能要熬通宵了,等到上班时间直接去打卡就好了。”
言伊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没有注意到专心开车的男人突然微笑了一下。
她刚才说……“我们”。
这就说明她已经默认了他们两个是一体的,是要一起去解决这件事的。放在以前,她只会冷冷淡淡地拒绝他——
不用了,席总,我自己可以,谢谢你的帮助。
哦,说不定还会加上一句,我给你免费加班作为报酬。
言伊丝毫不知道男人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她本来忙了一天就很累了,晚上又上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半靠着车窗昏昏欲睡,直到席之夜将车缓缓停在一幢居民楼下,才清醒了过来。
他们为了不引人注目,将张德身上的绳子松了开来,跟着他上了楼。
席之夜的目光始终放在他身上,警惕着他的一举一动,以防被反扑。
到了家门前,男人将张德手上的绳子解开,沉着声音给他敲警钟。
“进去以后我们会装作你的朋友。给你半个小时时间处理好,别试图起别的心思。”
“不会的。”
张德活动了一下身体,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衣物整理好,掏出了一块纸巾将脸擦了一遍,还顺了顺头发。他那两根被言伊掰断的手指怪异地扭曲着,软绵绵地窝在掌心,被他刻意地掩藏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爸爸!”
稚嫩的童音和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起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张德向他们介绍:“这是我儿子小波,这是保姆。”
席之夜和言伊装作他的朋友,自然地打了招呼。
“爸爸!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小波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身量稍微小一些,十分依赖地搂着张德的脖子。
保姆在旁边笑着解释:“你不回来他睡不安稳,睡了一会儿又醒了,刚吃了点东西。”
张德点点头,用粗硬的胡茬蹭了蹭孩子的脸:“爸爸今天在外面谈生意呢……马上又要走了。你看,叔叔阿姨是跟着爸爸回来取重要文件的。”
小波看起来很懂事,噔噔噔地跑去拿了一盒牛奶过来:“爸爸,这是我给你留的牛奶,那你喝了再走吧。”
张德蹲下身来,熟练地用吸管戳破塑封口,递到小波嘴边,声音很温和:“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这个牛奶是给你喝的,喝了才能长高,不用给爸爸留。”
小波满满地吸了一大口,固执地将吸管塞到张德嘴边:“我和爸爸一起喝,爸爸工作辛苦,喝奶就不累了。”
张德沉默了。
言伊很清楚自己面对着的是差点把她推向死神的歹徒,但她看到这一幕,还是没有办法不动容。
她咬咬嘴唇,背过身去闭了闭眼睛。
不能心软……不能心软。她现在的做法不但决定着她自己的生命,还有一些未知的人的生命。
席之夜看到了她的模样,将她攥起来的手握在了自己掌心里。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言伊抬眼看着男人,眼底有微微的泪光浮动。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