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伊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今天是准时下班的,席之夜去见黎城时经过她的办公室,百叶窗已经拉了下来,门也锁上了。
席之夜将车停泊在路边,下车靠在了车门上,仰头看着言伊家的窗户。
淡淡的暖色灯光从那方玻璃中透出来,应该是客厅。席之夜骨节分明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另一只袖子上的袖扣,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就在不久前,他还在言伊家同她一起过跨年夜,她做的饭菜味道令他十分惊讶,非常合他的胃口。也是在那天,他头一回将自己记忆里的那场大火从时光深处翻出来,一五一十地说给言伊听。
那些迷惘的、孤独的、怀疑自己的岁月,好像在那天的絮絮低语中找到了存在于他生命里的意义。如今的他强大而冷静,拥有着同龄人难以企及的权力和财富,也有着他们一辈子都可能遇不到的难言经历。
在那些事说出口之前,男人是忐忑又不安的。他很害怕言伊像别人一样,用怜悯又惋惜的目光看他,在他背后指指点点,亦或是说一些根本没有用的“苦尽甘来”“福祸相依”之类的屁话,更害怕她只是淡淡地“哦”一声,压根不放在心上。
然而言伊没有。
她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给他盛了一碗汤,还在他睡得不安稳时轻轻地拍抚他。
那天他虽然意识模糊,但发生的事还有一些隐隐的印象。尤其是温柔拍在他背上的那只手,像羽毛轻如无物,又像泰山重逾千斤,化作一种滚烫的情绪从心底里漫出来,让他沉溺。
越沉溺,就越不想清醒,于是他放任自己陷入了黑沉的梦乡。
席之夜的睡眠一向轻,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
小时候是因为时常竖着耳朵听着爸爸妈妈回来动静,即使在浅眠中也能迅速清醒,跑出去希望同父母亲热一下。
慢慢地,他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接受公司以后更是要随时保持电话畅通,说不准在哪个深夜就会有下属打来电话汇报突发情况。久而久之,睡眠对他来说只是维持健康的必备方式,而不再是一个放松的途径。
然而那天,他从完全入睡到深眠几乎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再睁开双眼的时候便是言伊温暖的笑脸,和空气里面诱人的食物香气。
他看着言伊系着围裙的纤细背影,脑中突兀地冒出了一个想法,将自己吓了一跳。
他想,永远都拥有这样的早晨。
然而现在呢?
言伊和韩译舟走得很近,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还是真心喜欢,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好像都在一直推进。
而他和言伊的关系呢?好像除了一同加班再无交集,他也不再需要她来帮忙刺激黎夏晚,再也没有了什么私人的机会可以独处、接近。
言伊家里的天花板偶尔会映出她的影子,席之夜回想了一下客厅的窗边好像有晾衣架,她可能是在晾衣服吧。
男人的唇角有一抹苦涩的笑,摇了摇头。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准备坐进车里的时候,余光无意间瞥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看身形应该是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光线原因看不清楚正脸,只见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敏捷地闪进了楼门里,还不小心被低矮的门槛绊了一下,及时扶住墙才堪堪稳住身形。
席之夜心中本能地升起警惕。
这个人看起来对这里不太熟悉的样子,要么是太紧张,要么是压根就不住在这里。
男人不清楚他究竟是冲着谁来的,但既然被他碰到了,他就没有办法装作视而不见。
席之夜跟进楼门的时候,那人已经没有了踪影,一部电梯正在上行,另一部电梯在负一楼停车场停着。
上行的电梯还没有停下来,七楼、八楼、九楼……
席之夜盯着楼层的液晶显示屏,心里突地跳了一下,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慌什么,只是用力地握住了它金属的外壳。
显示屏上的数字顿了一下,停在了十一楼。
那是言伊家的楼层!一梯两户,这个人大概率是冲着言伊去的!
席之夜皱着眉按了电梯。
与此同时,他拨通了言伊的电话。
听筒中传出机械的“嘟……嘟”声,男人略有些烦躁,手指不耐烦地轻轻敲打着手机外壳。
快接……快……
“喂?席之夜?”
听筒那边传来了女孩略微有些惊讶的声音。
“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
男人急促地打断了她。
“言伊!听我说,现在有没有人在敲你的门?”
“没有啊!”
听到了女孩的否认声,席之夜的心还没暂时放下来,下一秒因为女孩的话重新提了起来。
“不过有一个快递员,我今天不在家他没有给我放自提柜,这么晚了还麻烦人家送过来。”
言伊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她把手机拿远了些,好像在和那个“快递员”说话。
“谢谢……麻烦你了……”
席之夜几乎能确定那并不是快递员,先不说他不穿着制服,谁会给自己没事找事在这么晚的时候来上门送快递?
他怕打草惊蛇,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稳。
“言伊,你现在不要说任何话,也不要露出任何情绪,装作只是一个普通朋友给你打电话。现在,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先把他关在门外,然后反锁好门。我现在在你家楼下等电梯,马上就到。”
电话那边的女孩明显捕捉到了他的语气不对劲,但聪明地没有反问,而是听了他的话极力装作自然。
“我说你们几个,约好的来我家开派对,还没到啊?噢……快到了吧?你们可真行,全是人高马大的还喊累……好了好了,我等你们。”
“谢谢您啊这么晚给我送快递,那您回吧,时间不早了。”
言伊的声音平静而毫无破绽,仿佛根本没有对这个“快递员”起疑心,而是选择了用语言暗示的方法向那人表明马上会有人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