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少年人第一次背井离乡,独身一人来到陌生的远方,会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呢?
池琉空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这个场景,心怀雀跃与期待。
打从记事起,池琉空人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门派中度过的。
门派中的每一天都有着相同的安排,他睁眼起床,开始修炼,到了掌灯时分,还要完成他掌门爹布置下的课业。如此,才算是结束了一天。
他不期待明天,因为他知道等睁开眼后,一切不过是昨日的再一次重复。
直到有一天,这古井无波的生活,被他亲手打破。
——逃出看看去吧,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
他不记得这个叛逆的念头是什么时候埋进心中的,但这个想法如种子般茁壮生长,直到这一天,他真的付诸行动。
这个时机他等待了三年,他甩开了师门的追踪,独自一人来到远方。他想在被师门捉回去前,尽可能多去些地方。
在他的想象中,来到新的地方,一切都是无拘无束的,他会感到从所未有的自由和快乐。
可此时最真实的心情,与他所有的幻想都不相通。
池琉空最先感受到的情绪,是紧张无措。
他站在这一片陌生的地方,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他的家乡在温暖的水乡平原,气候四季如春,即使是入了冬,也能见到鲜花盛开。
所以他从没来过这样漫天飘雪,到处都是白色的地方。
他站在山道上,看见两侧群山高耸入云,山尖上的冰川白雪融化汇成溪流,沿着山道蜿蜒而下。
此处地势极高,是以连植物都难以存活。他见惯了家乡的水域沃土,骤然见到这样寸草难生的荒芜之地,竟也有人烟聚集,实在是难免惊讶。
这里风景不相似,气候大不相同,人也大相径庭。
最显著的区别,是池琉空的身高和肤色。
此处地势高,日照更足,山民的肤色比平原人要更加黝黑,而池琉空从小养在富饶水乡,修炼洞府又不经常被晒,皮肤白得像雪,与当地居民呈现突兀的反差,他站在这片山间小集市外,几乎像是山巅的落雪滑落人间。
修仙者可以穿着丝薄的衣服,因有修行在身,可谓是冷暖不惧。
而面前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都是最平凡不过的凡人,他们在这样寒冷的山中世代谋生,掌握了利用动物的皮毛制成厚衣来抵御山中严寒的方法。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的家乡完全不一样。
安静又寒冷,连时间都过得缓慢。
池琉空睁着好奇又茫然的双眼,站在角落里,偷偷观察着别人在做什么。
他试图藏起自己与别人的不一样,让自己像个寻常人类般,不要引起过多的注意。
可是许多人都在盯着他看。
就连在此处山路经过,原本不准备停歇的旅人,在见到他后,都会暂时放轻呼吸、放缓脚步。
因为他实在是太不一样。
池琉空穿着太轻薄干净的衣服,就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闯进错误的地方,从神态到模样,都透着格格不入的纯与真。
他停在了一处山口小集市前,这是他从天上飞过来的时候,在上面看到的第一处人烟。
这处山口市集规模极小,最初形成时,不过是附近牧民在此处聚集,想用手中多余的毛皮与行商交换一些粮食或生活的必需品,久而久之,此处山道就成了远近有名的小集市。
今日山间落雪,山道上铺了一层霜似的薄雪,而在淡白山道的远处,停下了一辆马车。
车窗处的毛毡从里面被掀开一角,有人于黑影中,安静地凝望此方。
池琉空拿出十分的谨慎,在集市外仔细地观望了好一会,这才走进小市集,来到一个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这小摊是卖本子的,一张半脏的垫布垫在地面,朝上的这面放了一些卷着页脚的线装书册。
这是书籍。
池琉空被关在门派中修炼,从小就在掌门的督促下读过不少书。他想,比起旁边摊上卖的那些他不确定是什么的货品,显然选择自己知道的东西,会让他看起来更有把握。
于是池琉空学着前一个离开的顾客那样,蹲在书摊边上,挑着垫布上面的书。
只是看着封面上的名字,让池琉空感到意外。
《申帝与后宫三千佳丽的神秘夜晚》
《榻上红鸾;美人御宠》
……
这都是些什么?
从名字上看来……好像和平常他看的那些书,不太一样?
池琉空并不想露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他佯装镇定,抬手翻开书页,只是书里面的内容,也和他往常看的截然不同。
然后越看越慢。
他很快确定,这并不是与修炼相关的书籍,也不是些阵法偏门类的杂学。
看到目前为止,池琉空没看出什么知识要点,反而被里面从未未见的故事所吸引。
这两三本的书中主角,都是申国的皇帝。
这位皇帝陛下的风流,不知为何备受民间认证。他手上这本是第一册,他才刚刚翻了一会,皇帝就已经收进后宫两个美人了,美人还都是男的。
虽然这本书还没看完,但池琉空总觉得这故事十分奇特。
这和池琉空之前看过的所有书籍都不一样,里面的内容让池琉空产生了好奇。
他很想看下去。
“这位小公子,你也喜欢申国皇帝的话本啊?”书摊小贩忍不住开口道,“往常我这摊上,我都不让人白看这么久的,今天算是为你破例了,再往后看,可要收钱喽。”
池琉空头也不抬道:“真的吗?可是不翻开看看我怎么知道要不要买呢?难道所有翻开看了的人都不得不买吗?”
书贩怔住了,“……啊?”
池琉空表情是那样平静,从长相看上去,近乎于可爱乖巧,让小贩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搞错了什么。
尤其是他这一大段话从头到尾没有换气,几乎听不出哪里是断句,书贩很少会见到说话如此快的顾客。
但池琉空喜欢这话本,本来就想买,于是顺势摸向自己的芥子袋,掏出一块灵石,递给了书摊小贩。
他的本意是将这本书买下,以后也可以慢慢看。可是他忽略了修仙界惯用的货币,与人类货币存在着单位量差。
他年纪小,以前被门派里严加看管,没有过下凡的机会。这是他第一次在凡间买东西,缺乏一些必要的常识。
此时见到这小贩一脸惊异地看着他手中的灵石,池琉空便知道自己又做错了。
他余光观察到旁边正在买盐的一位妇人,手中递出去的是铜钱,可是他现在没有这种东西。
池琉空懊恼的收回了握着灵石的手。
果不其然,书贩举起了手中的铜板:“我做了这么多年容易买卖,还能不认识钱吗?你给我个石头干啥,讹我啊?”
池琉空皱起眉,试图和书贩讲理:“你怎么就知道这不是钱呢?你说做生意很多年,那你去过凌云顶修仙集吗?灵流水泉见过吗?申水白玉洗脸盆用过吗?”
“……嗯?”书贩愣了一下,池琉空说话时不换气,他想了一下,才明白了过来,“呃,不知道,没见过,也没用过……”
“所以啊,你都没去过,没加过,就不能代表它就不是货币了。”池琉空神色认真,如倒豆子般,“你虽然没见过灵石,但不代表它没有钱币价值,更不代表它的合理性不成立吧?在你看不见没去过的地方是有人在使用着这种货币的,咱们不能以偏概全,你说对吧?”
书贩思索了很久,居然觉得按照这个逻辑想下去,也是有些道理的,竟有些犹豫了,“……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啊?”
池琉空是想再接再厉,努力说服这个书贩卖书给他的,可是他张开口,这一次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意外,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很快低头,掩饰了刚刚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似乎是突然沮丧起来,低下头,人看起来都蔫了。
而书贩见他不说话,有了这下缓冲,他才终于从刚刚池琉空的逻辑里反应过来,“虽说如此吧……可我这里,还是只收铜板啊。你看我们附近邻居乡里,也都是只见过这种钱,小本买卖,如不赊账,这位小公子,你要买的话还是要拿铜板的。”
既然买不了话本,又不能继续说话理论,那就该把人家东西放回去了。
可在把话本放回摊位的那刻,池琉空还是有点舍不得。
刚刚那一章,他才看了个开头。
就在池琉空左右为难时,他身边走来了一个人。
这人身上带着山间的冷,最先入目的是他的一段衣袖。
那袖上的皮毛玄黑,样式颜色皆不张扬,只是那兽毛光滑黑亮,与附近山民随处可见的黑牦裘衣完全不同,有一种让人敬畏的贵重感。
如果池琉空还不能敏锐地看出蹊跷,这处小集市中心思灵活的小商贩,却大都已看出此人身份非富即贵,余光纷纷留意这这边的进展。
他说:“我与你换。”
男人声音就像雪山脚下的溪水,寒凉清澈,却并不冻人。
他袖子下的手正抓着一袋子铜钱,递给了池琉空。
池琉空立刻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要自己手中的灵石?
情况峰回路转,池琉空很是惊喜,他迅速掏出灵石,怕男人反悔似的当场成交,然后把这一袋子沉甸甸的铜钱抓到手里。
尘埃落定后,池琉空才悄悄看了眼身侧这个男人的正脸。
此人个子很高,比池琉空还高了一头。池琉空的第一眼,只看到了他身上的黑与白,如月与夜般清晰分明。
他裹着一身漆黑贵重的毛裘,黑色的长发半束成髻,半披在肩后。他的肤色是和周围山民们不一样的白,甚至有些过分苍白了,像是刚刚生过一场大病。
他身上的黑白呈现极简的对比,剑眉之下的深黑眼眸与远处的高山白雪相映,泾渭成水墨与留白,独有一段深雪药香。
男人的目光从池琉空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他手里的话本,话本封面上几个大字——《艳夜帝王恩;贰》,实在让人难以忽略。
他余光扫过书贩摊面,看到了摆在正中间几本销量甚好的话本,稍作停顿后,移开了视线。
池琉空不认识这个男人,但他觉得这人长得很好看。
这位兄弟长得好看又热心肠,愿意去帮助素不相识的自己,可见是个好人。
池琉空很想说点什么。
但是他如今开口也发不出声,最后,池琉空对男人绽放了一个笑脸。
池琉空的笑容明朗,让人看到就能感觉到他从心里溢出的喜悦。
男人垂眸看着他,直到他脸上的那个笑容盛放至消散,始终没有再说什么。
雪落下来,似乎变得更冷了。
山口风大,男人在风中伫立片刻,脸色变白了些,他掩着袖子轻轻咳了两声,垂下双眼,转身离开。
附近的商贩见男人气度衣着皆是不凡,早就看准时机,此时见他动身,连忙冲过来,试图拉住他兜售货物。
可是这些人连近身都不能,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山民们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集市中出现了一些生面孔,像一盘散棋般,不着痕迹地点缀在周遭,严密的保护着棋盘中心的男人。
直至马车启程,盘上的棋子才再次动了起来,明处暗处收束了痕迹,追随伴行。
池留空始终没有留意身边的纷扰,他的注意力,早就被手中的话本吸引过去。
刚刚那位好心的兄弟给他兑了一袋子铜钱,他从钱袋中摸出了铜板后,摊主果然就不再拦着他看了。
那马车从池琉空身后经过,车轧碾在山路,发出木制载具独有的吱呀响声。
而池琉空没有回头,他正蹲在路边看着话本,心无旁骛的去拿第二册。
下一册的内容更紧凑了,这位申国的皇帝,连当朝大将军都给抬进了后宫。花开几朵,连夜摘下,发展很是多彩。
池琉空不禁想,凡间的人,都看这么有意思的故事书吗?
那卖书的小贩目送马车离开后,视线有意无意地停留在池琉空的脸上,最后又落到他手中的那一袋子钱上,“小公子,这话本你看着还喜欢?这些都是后宫秘史,公子看着面生,想必是第一次来我们这边吧?”
小贩热情起来了,“从这处山道,再向西行百余里,就是话本中的申国了!申国皇帝的后宫轶事和爱恨情愁,向来是这一片卖得最好的本子。你再看看这几本,也都精彩得很!”
池琉空稍稍一愣,更正了自己刚刚的判断。
他没想到这是真人真事,难道凡间的生活,都这么丰富多彩吗?
在小贩的倾力介绍下,池琉空的视线,又移向摊面上的其它话本。
他觉得自己不明白的事,真的还有很多。
那辆马车与市集拉开一段距离后,在道侧停了下来。
有改扮后的侍卫主动上前问询:“陛下,可否需要颁下旨意,令属下清查坊间话本,严禁议论宫闱之事?若有人再敢妄议,必当严惩不怠。”
“不必。”车上的帝王语气平静,“随他们去吧,毕竟他们所议,都是事实。”
“那……是否让属下去打探一下,刚才那位小公子的家室姓名?”
听了这话,傅正初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掀开了马车窗口的毡布,遥望已成缩影的集市远方,缄默良久。
沿途群山高耸,山溪清碧如镜,素雪堆叠成锦。
而远处的那人,如隔云端。
傅正初收回视线,不再回望。
“不准。”
侍卫低头行礼,领命退下。
此处正是风口,山风刮骨萧瑟,却静谧无声,让人不自禁地停驻脚步,眺望来路。
男人的叹息声很低,转瞬就消散于风中,“他难得下来一次,至少该玩得尽兴些。”
山口风大,只是片刻,这位人间帝王的肩上就吹落了薄雪,连长睫上都挂了一层轻霜,让他愈发冷漠。
长路将他带往酷寒的远方,殊途不是归路。既不能同行,就不该招惹。
他放下毡帘,漠然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