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优哉游哉闲散半日，才沿着河岸往回城走。

三里长的秦淮河畔走到头，河水汇入护城河，高耸至极的城南墙入眼，燕今宵在底下往上看，墙头的守卫几步一个，身穿铠甲手里银枪，腰板挺直站了个好不威风。

护城兵总司卫长跟燕今宵是老熟人了，见燕今宵在城墙底下站着，他笑眯眯地打招呼：“哟，宵爷！今儿个这么清闲来这儿闲逛呢！哦对了，咱这城南守卫又新添了趁手的兵器，就是这工部新锻造出来的玄铁枪头，尖利着呢，一枪一个捅个对穿毫不费力，宵爷你要不要上来瞧个新鲜？”

燕今宵啐道：“老子瞧你像我孙子，要不你下来让爷爷我瞧个痛快。”

徐连策扭头过来，正好看见燕今宵仰着脸，咬牙切齿杀气腾腾地瞪着那护城兵，显然那护城兵占了上风，站在城墙上面往下看，手里握着□□，那枪头被阳光照得熠熠耀眼好不威风，而燕今宵立在这墙根底下，除了咬牙切齿暗戳戳比手指之外，无能为力。

徐连策道：“你跟他有仇？”

燕今宵哼一声：“稀罕，老子早晚拆了这破城门，拿这厮的人头踢蹴鞠。”

他哪里是跟这护城兵有仇，所有拦着他不让他出城的人，都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到得相思巷的徐家别院时，云敬已经在了，他忙得满头大汗，手里拿了擦过灰尘的抹布随手就用来擦了脸，搞得一脸脏污他也不在意，浑笑道：“爷，收拾好了。”

自打知道主子短时间走不了了之后，云敬便差人过来洒扫了，只是之前不急着住，洒扫之事也就按部就班。今日主子突然就要来住，搞得云敬措手不及，只得多叫几个人来又忙活了一阵，总算把这三进三出的院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了。

燕今宵看得啧啧称奇，云敬这服务也太周到了些，而且这么大的院子，布置装修又十分奢华别致，相比之下，燕家的安平侯府也不过如此……甚至还不如这里。

有钱果然了不起。

燕今宵心里酸酸地想着。徐老头的军功，别是花钱买来的吧？他那一刃血千里的杀神之名，是不是拿银子砸人头砸来的？听说燕帅手下数十万大军，常常缺军饷，该不会就是这老头赞助了吧？

越是这样想，燕今宵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徐连策歪头看向燕今宵，问他道：“可还满意？”

燕今宵哼哼：“马马虎虎吧。反正你喜欢就好。”

徐连策抿唇轻轻一笑，没说什么其他，当先往西四院走去。他以前在这里住的时候就是住在西四院的，云敬知道他，所以把西四院收拾得最精致舒适。

屋内陈设一如以往，有些摆件都露出了被岁月侵蚀了的古旧痕迹，但这些是古董，越是年代久远就越是值钱，所以云敬并未将东西换下去，只是擦拭了一番物归原位。床上的寝被帐幔换了新的，色调以白净为主，这是他喜欢的颜色，干净，纯粹。

徐连策伸手摸了摸，舒适柔软，是他喜欢的。

燕今宵也没闲着，一眼瞄着了那紫金檀木衣柜，走过去打开，立即被里面的陈放惊艳到了，啧啧出声：“这么多衣服，有钱就是了不起，败家玩意儿。”

三人张开手那么大的大衣柜，里面几乎是挂得满满当当的四季服侍，燕今宵随手拿出一件来看，这哪里是平常普通人能穿得起的衣裳，分明是做工精致独一无二的定制款。他敢打包票，这样华丽奢贵的衣裳就算是皇孙贵胄也不会有这么多这么多。

就比如他，堂堂一个侯府的小公子，没跟嫂子吵架离家出走之前，也是穿得风风光光的，但跟这个衣柜比起来，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了……

等等……

“阿舒你看，我就说这个徐连策是个又矮又挫的小老头吧！你看他的衣裳这么小！”

徐连策回过头，就见燕今宵正拿着他几年前穿的童衣上下左右来回翻看，一边啧啧出奇，顿时无语。

——那都是他好几年前的旧衣裳了，谁还不是从小孩长起来的？

可怜这厮偏偏脑子不够用，没往那方面想，只以为这就是那徐老头现在穿的衣裳，也就等于那徐老头就是那么点儿身高，他甚至把那衣服往自己身上比了比，“你看，这老头还不到我肩膀高呢，还有这细胳膊，我两根手指头就能给他掐断……”

燕今宵说着说着，情绪由开始的幸灾乐祸不屑嫌弃，渐渐变得微妙起来，到得最后，一股子恼羞成怒的情绪就从胸腔里涌了上来。

徐连策这个老头若是真的长成这副又矮又挫的样子，他到底凭什么能混到燕帅身边，成了燕帅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战场上战无不胜的杀神将军？

就这身高和体格，他提得动刀吗？！

“杀神”之名，到底参了多少水分？！

燕今宵恼火地盯着手中的衣衫，越盯越觉得恼火，恨不得这衣服就是那徐连策本尊，被他掐在手里，随时掐断他的脖子。

徐连策眼瞅着他的神色渐渐鬼畜化，稍稍思索下就知道这混小子的脑子里，将他这个杀神脑补成了个怎样一副惨不忍睹的形象。

走过去，将他手中的衣裳拿过来重新挂进衣柜：“他人的东西，未经允许不要乱动。还有，这是徐将军小时候穿的衣裳，不是现在的。”

燕今宵不服气：“小时候长成这副干瘦矮小的模样，长大了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心里存着对徐连策的偏见，横竖就是觉得徐连策长得不堪入目，不管他的衣裳多华丽奢侈，就是金玉其外包裹的败絮其中。

徐连策懒得与他计较这种小事，笑了笑，不与他辩解。

趴窗户偷看的云敬不忍心地摇了摇头。

其实最开始云敬并没有怎么觉得，戏弄一个街头流氓能有什么乐趣，有好几次他甚至想蹦跶到他面前，耐心细致地给他介绍一下，自家爷其实就是徐将军的。

但是现在……他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几乎已经可以想到，这蠢蛋将来知道三爷就是徐连策之后，那脸上那精彩的表情。

嘴上虽还不服气，心里却着实舒坦了许多。于是看着手中的小儿衣裳也顺眼了许多，撑开挂衣杆，又将手中的衣裳一件一件挂上去。动作比方才轻柔了许多。

晚饭是云敬去奉天楼叫来的席面，没要钱，送来饭菜的小二特意交代了，这是徐将军买的单。

燕今宵心里虽还抵触，但架不住他兜里比脸还干净，于是就不要脸了，三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饱饭，月上柳梢之后他发现云敬还赖着不走，提醒道：“云敬，天黑了。”

云敬：“啊？”

燕今宵道：“天黑了，你还不走吗？你家徐老头不找你？”

云敬：“啊！是！那我，走了？”

他瞄一眼徐连策。

徐连策轻轻点头：“回奉天楼去。”

云敬又啊了一声，他走没关系，但是这个混世魔王，今晚难道要住在这里？与三爷同厝而眠？

云敬问：“那宵爷，您不走吗？”

燕今宵不要脸地摇摇头：“这是宵爷我买来藏娇的，如今娇已经住下了，我自然是要跟着住下的了。”

实际上，他就是无处可去了，不得不留下。

云敬憋笑的能耐实在比杀人的能耐差太多了，他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一定会破功，到时候不好收场可就全是他的错了，于是云敬很上道地挥手再见，转身就走。

一点没留恋。

没料到他才出了院门，燕今宵就追了上来，一脸纯良地说我送你一程，然后挨着他小心翼翼地打听徐连策的情况：“那个……你家将军，知不知道是我借了他的这个院子？”

云敬啧了一声，憋笑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他没问我。”

燕今宵啧了一声，心道看来是这徐老头名下产业太多了，压根不在乎有那么一套两套房子借人暂住。

想了想，又问道：“那他回京这几日，有没有派人找过我？”

云敬心道，我家也一直跟你在一起呢，现在你还上赶着要跟他住一起了呢！面上一本正经摇头：“没有！”

燕今宵不相信：“没有？”

云敬点头确定：“嗯，没有。”

燕今宵顿时就觉得，心里好像有个什么地方唰一下，痒着了。这种痒让他难受得很，可他又挠不到，于是就更加难受了。“那你说，这老头是我爹叫回来管教我的，你该不是诓我的吧？”

云敬忙摆手：“不敢，不敢诓，军律严谨，军令如山，我不敢乱说话。燕帅确实是这样交代的。”

燕今宵一时无话，他相信云敬不敢胡说八道诓他玩，可这个打着要回来管教他的人，却整整两天没有派人找他。——难道是，他还不知道我在外头闯了这么多祸？

燕今宵觉得，也只有这个理由解释的通了，否则的话，就是这老头阳奉阴违，不把他爹的嘱托当回事。

也是，一个靠拿钱买军功的商贾，懂什么军令不能违，懂什么重诺守信，言出必践？

燕今宵越发肯定，这个徐老头肯定是拿钱买来的官位，不由情绪复杂地看着云敬：“云敬，你家老头不行，跟着他没前途，不然你以后跟着我吧？我给你开工钱，聘你做我家阿舒的贴身护卫？”

云敬：“……”

云敬可算明白了，他家爷并没有玩什么仙人跳，而是眼前这傻帽靠着脑补，自己跳进那坑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