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电线杆上跳下来，在这个柔软的肉团旁边转了一圈又一圈。似乎在仔细揣摩，到底该怎么处理这个东西。

正趁这个时候，肉团上的嘴巴叭叭得开始说话。

“我不会死，你也杀不了我，在我身上下功夫有什么意义。再说，我们之间也并没有刻骨的仇恨。如果变通一下，说不定我们还能变成很好的朋友。”

“你想要力量，太好啦，我可以操控无数伥鬼…唔，不过有时候它们会不太听话。”

一小截白色的骨片正在撕刮着肉团。

肉团抖抖树枝，把这节骨片撕了出去，“嘶”得一声，韩长生发出小小的呼吸声。这节骨片就是那天晚上祠堂外如林海般发出幽咽哭声的白骨，自从那个哭泣女人进了韩长生的身体里，他脑子里就一直乱糟糟的。这些白骨也趁机出现，一片片剐着他的身体。

“一点点小问题，给我点时间，我能解决。”

槐梦认真脸：“你好坏呀。”

韩长生点头点头：“您说得对，说得对。”

韩长生看了一眼槐梦清淡的脸色：“如果您想要长生，那也很好，我研究这个东西研究了几十年，毫不客气地说可以肉白骨活死人。”

“哦哦，还有钱，我浑身是宝。你随便从我身上割下片肉，就很大把大把快要死的富豪买……这个望山村就是这么来的……我就是一个源源不断地聚宝盆……”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接着身后传来一道叫声。

“小心背后！”

是妮妮的提示声。他们在山上看见水停了，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是眼睛很尖的妮妮发现望山村的泥泞地里有很多蚯蚓一样的东西在爬来爬去。像是章鱼的触肢，也像是盘结丛生的树木根茎。它们有植物一样坚硬的外壳，但是同样具备动物的灵活性。

她想这一定是韩长生新生的身体。

又看了一眼背着泥沼、认真听韩长生说话的槐梦，见他好像一点都没发觉，急的跑下山大声提醒。

话落的那一瞬间，许多许多树枝一样坚硬黝黑的尖刺突兀地从土地上刺出来，就像是密室里的红外线激光，无规律交错，占满整个小镇的大地和天空。

“哈哈哈哈。”

韩长生大笑：“你完了！”

他贪婪地盯着槐梦。

准备吃掉这个人。

这个人出现之初，就对他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鸭子一样的笑声笑道半截。

韩长生戛然而已。

“……怎……怎么会？”

“啊嘞？”槐梦同样诧异。

“居然没死哎？”

这些交错的树枝从他手臂、腋下、颈项旁穿过。

稍微一动就会被刀锋一样的边缘划破皮肤。

是他侥幸？

韩长生和妮妮脑子里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而后槐梦说：“偷袭都杀不死，好笨。”他脸上带着一种可恶的笑容。韩长生怒气值点满。

就在转瞬之间这些树枝包裹成一个圆球。每一个枝叶都像剑麻一样锋利，任何困在里面的东西都会刺成一个马蜂窝。

但是里面空无一物。

再抬头。

又看见槐梦重新跳到了五十米的电线杆上。他半蹲着，对着下面正在找他的韩长生打招呼。

他说。

“我们可以重新讨论刚刚的问题。关于力量，寿命和财富。”

韩长生赤红了双眼。

地面的如林般茂密的尖刺箭雨飞“簌簌”飞上天空。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韩长生是个极端的性格，他对“生死”极为看重，对威胁到他生死的人也抱着刻骨的仇恨。

韩长生想：不过如此，哪怕他来到了地面上，也依旧能轻而易举杀掉这个人。

槐梦竖起一根手指。

“论点一，力量。”他躲过韩长生的箭雨。

“你似乎对自己一点都不清楚。”

**

胖子和尤慧他们也下了山，跟妮妮一起站在河道边等着。

妮妮成天漫山遍野地跑，眼尖，轻而易举发现了藏在水里的“金鲤鱼”，此时金鲤鱼已经不是那个金光闪闪的东西了，它如一团无状的烂泥，身上覆盖着白色骨片。在呼吸间一张一缩。

望山村里。槐梦继续说。

“你觉得，藏在祠堂里的白骨和河水里的肉团，是什么？”

韩长生停了一下。

他活了好多年，已经记不清祠堂里的如林海般的白骨到底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了。河里的“小鲤鱼”也是。好像，好像某一天突然就有了。

怎么也去不掉，碾成泥砸成灰还能再长出来，到了晚上跟发疯似的在村里到乱杀人。

槐梦倒吊在电线杆上，他像一只垂翼的白鹤。

漂亮的眼睛眨了眨。

“韩长生。”

“它们是你自己。”

韩长生张大口。

“不可能。”

河边的尤慧和胖子也见到了水里的“小鲤鱼”。

胖子惊呼：“卧槽，我第一天晚上看见的金光不会是它吧。不过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玩意啊。”

“被……韩长生吃掉的小孩？”

妮妮听见这话，微微抬头。

死去小孩的冤魂？

似乎不太对。

虽然很多乡村传说里会有各种各样的鬼怪……但是从这个世界来说，包括韩长生在内的都是邪神的污染物。他们畸形，变异，以非常的形态存活着，但并非传统鬼故事里面的鬼怪。

如果是最初的尤慧，她可能还抱着某种天真的想法，觉得小孩和女人会化成厉鬼向韩长生报仇什么的。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已经完全摈弃了过去的想法，开始认真思考课上的培训内容。

等等。

她想到了什么。

尤慧问胖子：“你记不记得，教官在上课的时候说过不要随便吸收灵魂？”

人和人的灵魂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的灵魂像树叶，有些人的像水，有些人如同豆腐和木头。还有人如同钢铁。

胖子点点头。

他似乎也想到什么。

“你是说……”

他看向自己残缺了半截的手掌。

槐梦把那个哭泣的女人存在他的手掌里，接着用计让韩长生吃掉——这就相当于活吞了一块滚烫的钢铁。难怪韩长生那么疯狂。

胖子一直以为，这是槐梦想的招，把韩长生弄疯了，好让他们逃跑。

“不不，不止。”

尤慧隐隐想到了什么。

“上课的时候，教官说，不要随便吸收别人的灵魂，那是一个人毕生的灵性，是几十年的修行，阅历知识和喜怒哀乐。吸收一个人的灵魂，相当于在自己的灵魂里塞进另一个人。”

[“这个世界如此疯狂，朽坏，不堪。”教官如此说道。

“很多人为了追求力量，为了提升自己的灵性，选择吃掉另一个人的灵魂。随后他们就疯了，变成了精神分裂。他们的脑子里总是有另一个人在说话，他们没法控制自己的肢体。”

“他们会咣咣咣，一下又一下的砸自己的脑袋，你问他们为什么伤害自己，这些精神分裂的人说，‘不不不，我在打自己脑子里的小虫子。’”

教官郑重总结。

“千万不要吸收别人的灵魂的。”]

尤慧大脑快速翻转。

村志的书页在她脑子里哗啦哗啦响。

韩长生吃了这么多人。按理说，早该精神分裂了。

那么……韩长生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

“不，不可能。”

韩长生说。

他是个传统观念的人。他在以前的村里也学过几个字，知道一些民间传奇故事，比如女人穿红衣吊死就会变成红衣厉鬼，早死的小孩是非常邪恶的婴灵。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三分信。

所以。

这些东西一出现的时候。

韩长生就想，这是被他杀死的人向他索命来了。

不过后来这些东西也就跟砸不烂的铜豆似的，除了硬邦邦烧不尽之外也没什么大本事，更别说河里那个还成了他脚边的小尾巴。他心里高兴起来。觉得鬼怪什么的也不过如此。

现在跟他说。

这是他自己？

不，不可能。

如果是他自己。

他怎么可能控制不住那些祠堂里的白骨？

正说着。

那些女人疯狂的呢喃再次在他脑海里响起。好像一瞬间整个村庄再次被冰冷的雨雾覆盖，一些阴冷的东西充斥了整个空间。

那些钻出土地的庞大触手上，也隐隐冒起白鳞。

她们又来了。

这些女人又要用白骨刮破他的皮肤，搅烂他的神经，又要让他身处行刑场般被一刀一刀刮掉血肉。

烦！真烦！

韩长生在大地上翻滚。

巨大的身体搅起阵阵烟雾。

槐梦说：“你怎么理解灵魂？怎么理解在进行‘吃’这个动作的时候，灵魂和灵魂之间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灵魂是水，而另一个灵魂是‘钠’。在碰撞的时候进行了让你无比痛苦的燃烧。”

“你看。这就是贪吃的后果。”

“没有人折磨你。”

“韩长生。”

“你感到痛苦，感到寒冷，感到一些钢针一样的东西在不断刺激着你。”

“完全是你的灵魂在和你的灵魂作对。”

“换句话说，你正在自己折磨自己。”

韩长生快被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折磨疯了。他的大脑就像是完全病变了一样，他想要折磨自己，他感到无端痛苦，他好像一点点一点把自己切成片，又一点点把自己放在油锅里煎炸，再缝合起来。

太疼了！太疼了！

是那些女人的灵魂在折磨他吗！

不！他无比确认那些女人和小孩的灵魂已经融入了他的体内！

这一小会儿时间白骨几乎将他身体末端完全削掉，空气中的血雾越发浓重。韩长生忍受不了这样剧烈的痛苦，不断将触手往地上挥舞，一下又一下，他故意往残留的屋檐和路灯上面砸，想用疼痛来代替疼痛。

真疼！

哈哈！

韩长生一边疼一边笑。

“没有办法。”

槐梦慢慢看着韩长生一点点自虐。挺有意思的，看着一个作恶多端而且没有任何愧疚和怜悯之心的人，一边折磨自己一边大笑。

这种场景还不有趣吗。

这种事早就有了预兆。

那天晚上槐梦带着胖子去了祠堂，他找到了下地洞的方法，并看见了藏在夹缝里的尸骨——这些尸骨憎恨地不断撕扯着地洞里的根茎，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引着白骨上了地面，发现这些白骨不断冲击祠堂。

从那天开始，槐梦就知道韩族长的“脑子”出现了一点问题。

望山村里除了韩族长以外再没有别的神奇力量。这些白骨也不过是韩族长的衍生物。

也就是说。

他一直在自己打自己。不过从前有源源不断地新鲜灵魂支撑他的主意识不断壮大。现在他变得无比虚弱，分裂的灵魂已经能和他的主意识对峙。

槐梦微微喊他。

“喂。”

“没有办法哦。”

“除非你死掉，不然这你分裂的灵魂会一直从你身体里汲取营养。”“消化就更不可能啦。除非割掉。”

韩长生原本不信，但是剧烈的疼痛让他失去理智，他能感受到自己一点点被削弱，一点点变得无力，能感受到自己在疯狂的折磨自己，感受到脑子里一边叫嚣着让自己去死，一边又可怜兮兮的祈求自己活命。

他停下所有动作。像一只可怜的哈巴狗一样挤出一滴粘稠的眼泪。

“对不起……呜呜呜……求求你救救我。”他低到尘埃里，再次拿出自己许诺的金钱和权力。

槐梦跳下来。

“论点二，寿命和健康。”他蹲在韩长生所在的那个坑里，用手指戳了戳他。

“你所谓的，让人健康，是寄生对吧。”

“寄生在村里的男人，比如你儿子和你孙子身上。看似他们还能跑能跳，但不过是被你驱使的伥鬼罢了。”

他说。

“我可以救。但是你是个废物呢。”

韩长生挤出一张人脸。他巴巴贴在地上，从下往上，犹如仰视神明一样虔诚：“我给你当狗，我咬人可厉害啦。”

说着。

汪汪叫了两声。

“哧。”

槐梦笑。

“真可爱。”

而后他说。

“好不要脸。”

他站起身。

似乎要准备离开。眼看着槐梦准备离开的韩长生慌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酥酥麻麻，点点阵痛让人忍不住翻滚和哀嚎，他知道“自己”又在折磨自己了。“别走，别走……求求你……”

韩长生哀求。

而槐梦似乎真的被他打动，转身停下。

他双手合十。

带着无限的诚挚的温柔回答。

“我仅代表个人给予韩长生韩族长最恳切的祝福，祝您‘长命百岁’。”

请您永远活着。永远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