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没想到, 曾经和我说‘因为没有执念所以在死后绝对不会成为鬼’的温家天才竟然会变成现在这样。 21”沈宸声音平稳，略带调侃，仿佛仅仅只是和友人没有分寸的聊天, “换了名字，换了样貌, 甚至都不算是人了。”

司来安静的站在原地, 他似乎并不打算辩驳什么，只有在沈宸说出‘不是人’的那一刻他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只不过很快这道光来的快去的也快，沈宸差点认为是自己看错了。

沈宸啧了一声，“你变了这么多, 就一不符合你心意你就沉默着反对这点完全没变。”

“并没有反对。”司来开口, 接着他才开始整理语言。

“你只知道我叫温往, 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 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我还有一个字，字司来。”

司来的话语一如既往的简短，他只是单纯的就这个话题进行简单的解释, “我其实并不想抛弃自己的样貌, 可惜历史上的温往已经死了，我要是再以这个样貌出现，势必出现很多事端, 这样是最便捷的方法。”

“温司来吗？”沈宸笑了一下, “名字不错。”

说实话，沈宸确实没有见过司来这种情况，身上带着人类和鬼怪两种气息, 但是并不完全属于鬼或者人类, 他就像是一根交界线, 同时带着两种特质，却不被任何一方接受。

人造厉鬼，是将死去的人赋予执念，成为一个任人驱使的工具。

百年前，是沈宸亲眼看着温往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的尸体被温家带走，之后温家再也没有在沈宸面前出现过。

“到底是怎么回事？温家做的？”

司来摇摇头，“我不知道，毕竟你也清楚，我和温家向来没有什么好话说。”

“到底是不是温家，或者温家在里面做了什么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看着面容平静的司来，沈宸靠在栏杆上一阵咋舌。

温家，一个被诅咒的家族，历史甚至能追踪到千年前，是一个真正的隐世大族，可惜在诅咒的影响下，温家出现了断带，他们子嗣难出，很快就走了下坡路，每百年温家才会出现一个天才，各个活不过二十五岁。

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温家有记载的所有天才，全部都和温家不齐心。

就算是面前的温往，他天生性格温和，不骄不躁，虽然不喜欢笑但也不喜欢粗暴对待别人，给人一种相当舒适的感觉，就是这样一个人，和温家所走的道路完全对立，他从不听从家族的派遣，更不理会家族的道德绑架。

“温家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个出身温家的人这么不喜？”

“我只是搞不懂温家对你莫名其妙的敌意而已。”司来说的很认真。

“对我？敌意？”

司来微微垂下眼帘，没有继续说话。

温家对沈宸的敌意来的奇怪又剧烈，在司来还没有成长为人的时候便听到了许多对于这位鬼王的揣测，这些东西甚至被写在了家训里。

一开始司来也认为或许温家和这位鬼王曾经出现过什么冲突，但在他查阅了所有资料后发现并不是这样。

鬼王能被记录下来的出场次数不过一手之数，和温家没有丝毫关联，更别说产生什么冲突了，温家就是在莫名其妙的怀疑着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这也是司来对于温家不喜的开端。

还在温家的时候，司来曾经询问过这件事，可惜，没有人给他答案，甚至警告他不要把这些问题告诉另一个人，鬼王就是应该被清除的家伙。

温家出现过的早逝的天才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太有自我意识了。

从来不会听别人怎么讲，而是看他们自己怎么认为。

于是司来认为温家不应该在没有见过面的情况下给沈宸加上定义，也和温家因为越发不互通的想法彻底走向决裂。

后来，他顶着压力唤醒这位传说中的鬼王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什么可怕的鬼神，什么酝酿着天大的阴谋，沈宸，他就是一个不被任何一方接受，由规则塑造出来去响应规则整顿规则，却承载了感情的孤独家伙而已。

“你们温家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对人类没什么兴趣。”

沈宸转身趴回栏杆上，在楼下，刚才逃窜出去的孟父孟母回来了，在调查组成员的保护下，他们小心翼翼的想要拉着坐在地上的孟思娅起来。

“女儿，小娅，起来吧，地上凉，你是女孩子，要肚子疼了。”

“小娅，我们刚才只是被吓到了，你原谅我们吧。”

“一会儿我们去吃火锅，我们一家人好久没有聚一聚了。”

孟思娅冷漠的看着他们，片刻后她站起来，“一家人？小佰和你们不是一家人吗？”

“说什么呢你这个孩子！”孟母连忙朝周围看着，紧张的确定周围没有孟满佰的怨灵之后她才像是松了口气一样，“你弟弟他死了，人都死了，就不要随便说出口，会折寿的！”

“就是就是。”孟父在旁边附和。

孟思娅转身离开，她根本不想再看到这两个人，孟父孟母追上去，她站在原地，接着把孟母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甩下来。

“女……女儿？小娅？”

“我上学时你们给我花的钱我会双倍还给你们，此后我每个月都给你们打赡养费。”孟思娅声音里像是含着冰碴子，又像是要把弟弟所受到的所有悲痛一起还给这对夫妻，“再也不要见面了。”

“什么？！”孟母惊在原地，“小娅你在说什么？我可是你妈妈！”

“所以我并没有不管你直接消失，而是定期给你打钱，你要做个足够让我骄傲的母亲啊。”孟思娅笑了，她站在孟母面前，话语逐渐的和她幼时的孟母重合，“只有比别的人优秀，你才配做我的母亲。”

“我给你那么好的条件，你都赶不上别人家的妈妈，这么不努力，真是丢人。”

孟母愣愣的看着孟思娅，嘴里只能机械的重复，“我，我可是你妈妈！”

一直到孟思娅的身影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他们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他们大喊大叫着跑出去追孟思娅，可惜在他们怔愣的时候孟思娅已经开着车走了。

看完了这一出戏，沈宸满意的点头。

“这个故事可比我之前听到的故事有趣多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司来站在沈宸身边，“你让我看完这场戏的目的是什么？”

“想不到吗？”

司来摇摇头。

“果然是当局者迷。”沈宸打了个响指，功德书出现在他的手中，书本消融，凝成一副平光眼镜，沈宸把眼镜戴上，眼里带着笑，“我是在告诉你，在我这里，不管是人还是鬼，都是一样的东西。”

“我从来不会区分看待任何一方。”

司来看着他，依旧不理解沈宸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管你是人还是鬼，在我这里，你依旧是你，依旧是我认识的那个温往。”

说着沈宸凑过去，他把手搭在司来的肩膀上，因为凑得极近，司来甚至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

他说：“毕竟，你可是我唯一的朋友。”

司来听到了沈宸的笑声，带着一点调侃，却显得异常真诚，他也感觉到了沈宸开口时呼出的空气，温热的气浪扫过他的脸颊，带着酥酥麻麻的暖意，在那一刻，司来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场短时间的隐瞒和被隐瞒中，不接受他的人从来都不是沈宸，而是他自己。

……

夏日逐渐过去，但天气却一点都没有变得凉爽起来，太阳高高挂在天上，带着炙热的温度。

路上的行人撑着花花绿绿的太阳伞，或是尽量的在阴影里走，完全不想让自己进入阳光下。

街边，卖冰激凌的小店铺排着一条长龙，全部都是因为太炎热想要吃点冰的去暑的年轻人，店里的小姐差点忙不过来，她内心想着一定要找老板招聘新人，或者直接要求老板加工资好了。

实在是太忙了！

“你好，要两个冰激凌。”

“好的！”店员小姐连忙抬起头来，接着手微微顿住。

她有点脸盲，说实话完全分辨不出美丑来，甚至也记不住大多数人的脸，但在看到面前男人的一瞬间她的心里突然想起了一个词，儒雅。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这并不会让别人感觉到冰冷，反而带着一点温温和和的气息，店员小姐咳嗽一声，“那个，请问你要什么口味？”

“口味？”一道声音插进来，店员小姐看向声音旁边，紧接着看到了一个即使戴着眼镜也完全挡不住他骨子里叛逆气息的年轻人。

“沈宸。”司来拉住他的袖子，“不要闹。”

“我只是在挑口味而已，你这样总是让我觉得你像我的家长。”沈宸无奈的看着他，“怎么说你都比我小吧。”

司来低下头，但是他没有放开沈宸的袖子。

“要抹茶！”沈宸终于开口了，“这个口味好神奇，我没尝过！我要试试！”

店员小姐看向司来，在司来点头后她立刻转身开始做冰激凌。

三分钟后，两个人一人举着一根绿色的冰激凌站在路边等红灯。

沈宸站在人群中，他盯着自己手中的冰激凌，然后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尝到的味道差点让他咳嗽出来，他捂住嘴巴，看着冰激凌带着满满的惊讶，司来想，大概没有任何一只厉鬼能让沈宸做出这个表情，冰激凌做到了。

真厉害。

看着手中绿色的冰激凌，司来最终还是没下得去口，他叹了口气，看向沈宸，“我们去哪里？”

“医院。”沈宸这样回答。

司来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奇怪的看向沈宸，“为什么去医院？”

“做检查。”说着沈宸似乎意识到自己没有说主语，于是填上了一句，“给你。”

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但司来没有拒绝。如果这样能够让沈宸心情变好，他很乐意去做。

即使他很清楚这次检查估计查不出什么来。

司来是一个绝对的人类派，即使他比任何人都要相信沈司。他和其他人类一样认为鬼怪和人类不一样，大多数鬼怪都是有害的，如果极端一点要把大多数鬼魂灭杀他慎重考虑后也会同意，他从来不把鬼魂当作生命看待。

修改身份一直隐藏在人类群中的他早就通过各种途径做过全身检查，大概就是和沈宸说过的那样，或许人类和鬼并没有什么区别。

最起码在科学的报告面前，司来只看到了自己作为人类的数据。

而他作为鬼魂的一半并没有被检测出来。

司来不太清楚自己目前是什么状况，但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也还算不错。

“对了。”沈宸站在医院门口突然想起了他之前在医院里遇到的小厉鬼，“这所医院里有一只厉鬼，你知道吗？”

司来点点头，“知道，我在资料库中看到过，调查组推测医院内的厉鬼死亡超过四十年，到现在那个破旧的座椅没有被扔掉也是调查组去做了调解，医院长期保留座椅，不许其他人来坐，留给那只厉鬼。”

“调解？”沈宸用一种奇妙的声音开口，“人类不是向来认为厉鬼全部都应该清除吗？”

“但是就算是有这个想法，人类也有心无力。”司来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那只厉鬼的执念非常强，普通人招惹不得，要是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人类只能尽量不去刺激他。”

“后来，厉鬼一直都没有做出什么事情，又因为一些事情的耽搁，医院错过搬迁时间，就一直到了现在。”

沈宸心想：原来，在明知道赢不过的情况下，人类也是会妥协的。

没有再继续询问，沈宸和司来走进医院，刚走进去沈宸就听到了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

“一直说没事没事，要不是我发现你的伤口化脓了你是不是准备连肉烂了都不打算过来？”

“妈，妈！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次？我说你是不是傻？把自己给挠成这个样子，还要打破伤风，我还以为你养猫被猫挠了呢。”

被教训的青年委屈巴巴的跟在女人身后，看上去像一根蔫了的狗尾巴草。

“我家猫才不会挠人，她可乖了。”

“那岂不是说你比猫还不省心！”

沈京然，原身的便宜弟弟。

“怎么了？”司来走过来，他看向沈宸看着的位置，看到人之后他了然的点点头，之前因为眼鬼事件，组织里调查了沈宸的资料，司来也看过一些，虽然不知道沈宸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沈宸，但是，那可真是一笔烂账。

前女友偷偷生下的孩子，因为天生心脏病扔到福利院，好事者因为前女友的消息跑到福利院曝光，导致这一系列的事情。

整个事件里这位前女友简直罪孽重重。

“要上去打招呼吗？”

“不用，和我没关系。”沈宸转身准备和司来上楼，但就在这一刻，一道风吹过来，空气中带着浓烈的血腥味，阴气席卷在整个医院里。

沈宸顿住脚步，他看向医院角落，破旧的座椅上，破布娃娃一般的小男孩从上面摔了下来，他空洞的眼睛看向前方，被折断的腿活动不了，于是他便用自己的手肘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往前爬。

血迹流了整个地面，汩汩的滑向座椅下。

司来微微皱眉，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接着给一个熟悉的号码发了位置和警报铃，这是调查组发给他的设备，可以直通调查组总部。

但是……

司来收起手机，为什么四十多年没有活动的小厉鬼突然行动了？

年幼的孩子不比大人，成年人在社会上经历打磨，成熟的心智让他们把内心深处的愿望压制起来，但越是压制越容易反弹，执念越来越强，死亡时也就会化为鬼，但是孩子不一样，孩子是一群天真的，可以有话就说，一丁点东西就会满足的天使。

他们找不到成为鬼的执念。

“看看他要干什么。”沈宸开口。

在孩童的行动轨迹中，沈宸锁定了一个人，那就是原身便宜弟弟的母亲，那个保养得当，正在教训儿子的严厉妈妈。

“妈，你有没有觉得突然很冷？”

“冷？今天可是足足有三十二度，我一点都没觉得冷。”这样说着沈京然的妈妈，也就是徐倩伸手摸了一下沈京然的额头，“你看你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因为伤口发炎发烧了？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不是这样，就是突然觉得好冷。”沈京然搓着自己的手臂，“明明刚才还特别热来着。”

徐倩叹了口气，她打开自己随身带的包，包里是她提前给沈京然带的外套，就在她把外套盖在沈京然身上时，她突然感觉到身体有一点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拉扯住了她的裙角。

伸手扯了扯裙子，还不见好转后徐倩低下了头，紧接着她便看到了自己一声都难以忘记的画面。

年幼的幼童满身都是血，破破烂烂的仿佛是一个摔碎的人偶娃娃，他拖着断掉的腿，占满鲜血的手攥着她的裙角。

在那一刻，周围安静了，人一个个减少，连沈京然都突然消失，整个大厅里只有她，以及这个拽着她裙角便不撒手的孩子。

“啊！”徐倩发出尖叫，“什么，什么东西？！”

她想要甩掉裙子上的人，却惊恐的发现自己怎么都没办法把它甩下去，强烈的惊恐让徐倩不断的发出尖叫，手忙脚乱的甚至想要把身上的连衣裙直接脱下来，但就在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突然靠在了一个人身上。

人类身体特有的温度让她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接着她才颤抖着停下来。

“冷静。”那是一个并不算是认真，但怎么都比现在好的男声，“他现在没有恶意，不要慌。”

没有恶意？！

徐倩简直就要疯了，这还算是没有恶意吗？要是她有心脏病，这一下能当场把她给吓死！

“我劝你现在生气也不要表现出来，鬼魂对人类的情绪很敏感，尤其你现在是他的目标，你的些微厌恶都会成为对方攻击你的理由。”沈宸看着地上死死拽着徐倩裙子的小鬼。

孩子匍匐在地上，破布娃娃一样的身体随着徐倩的东西不断的晃荡着，但他就是不放手，像是抓住什么希望一般。

徐倩被吓到了，她老老实实的冷静下来，只不过依旧不敢看脚下。

就在这时，徐倩突然听到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

他说：“妈妈，你来接我了吗？” . :,.